始
清风徐徐吹来,薄暮里,炊烟袅袅升起,牧牛的老人赶着牛从古桥上走过,孩子一手抓着一瓶蚂蚱,一手抓着镰刀从田埂上走过。
一阵炊烟,就温饱了一家人。
在故里,或者说,在记忆中的故里,很多年前的故里,农家还是楼栏结构。覆着晒黑了的苔藓的陶瓦,在每个清晨,每个日暮,都会溢出草木香味的炊烟。
这时候,没有比炊烟更迷人的东西了,就连河边的碎花都不能。
清晨
每天天还没亮,就在梦中闻到干草燃烧的香味,从一层的牛栏前升起,穿过二层的木板缝隙,钻入梦中人的花园里。朦朦胧胧中,还有干草燃烧时的毕剥声响,顶多咳一两声,又沉沉睡去。
这是祖母在第二阵鸡鸣时起来煮猪食的烟,开始的时候干草没有完全点燃,所以有很浓的烟,后来就少了,天蒙蒙亮的时候,就停止加柴了。
有时候祖母会在火中埋下几个红薯,等我们醒来,但很多时候祖母都是在二层的火炉中给我们烤红薯的,因为红薯都放在我们起居的二层。
猪食煮好后,祖母便回二层,端盆水坐在门口,边洗脸边叫我们起床,唰地一声倒了水后,便到火灶前生火炒饭。
在清晨时分,这才是真正的炊烟。而在炊烟下炒出来的,简单的油盐炒米饭或是玉米粥,也是我觉得最好吃的炒饭。
清晨里的炊烟,随着风儿,就这样目送着我们穿过田野,往学校走去。
日暮
放学回来的我们是不会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的,秋天在田野的稻草垛里嬉戏,冬天在邻居家里和小伙伴烤火打闹,听大人们唠家常,春天在菜地里捡猪菜,夏天则在山坡上采草药。一年四季,从不知疲倦二字。
一般煮晚饭的都是祖父母,而我家,父母常年在外,祖父去世多年,所以煮饭做菜的事一般由祖母来做。若是农忙时候,则由我们兄妹仨互相推诿地生火煮饭。我最小,所以家里的活一般都是我做,因为说不过哥哥姐姐。
生火了,没有竹筒的时候就鼓起腮帮子吹火。这样,火苗就慢慢爬上干燥的玉米衣,然后趴在木柴上,舔着黑色的锅底。烟也跟着起来了。
如果是中午,还能看到烟在四壁投下的阳光里,一阵一阵的,迅速往上窜。在日暮的时候是很难看到的,因为我们家的灶台在屋子里的左侧。
村巷里嬉戏的孩子看见屋顶上升起炊烟的时候,便在等待着家人站在门口大声地喊他们的名字,这样的呼唤,在村庄的每个角落都能听见。
如果这时你放牧归来,看着家家户户的屋檐上飘浮着炊烟,那么你就会停下来欣赏好久,剩下的路途上,心也会美得无法言语。
日暮时分,炊烟升起,夜色落下。
雨中烟
最喜日暮雨落时,炊烟从瓦间慢慢溢出来,在屋顶,欲去还留,对雨欲拒还迎。
这时候我喜欢趴在栏干上,看着屋前顺着坡建的,矮我们木屋一截的人家的屋顶漫出来的白烟,听着雨声,留住短暂人生中的声与色。伸手接着屋檐上落下的雨水,听着家里传出来的烧火声,锅铲与锅的切磋声,还有后山上流下来的雨声。
有时做完值日,撑着雨伞从学校回来,走在田野上,看到雨帘里的炊烟愈加温婉,草木香味也愈加可人。饭菜香味穿过田野,去往青山之外。我带着一伞的雨声,走回家里。
暮雨里的炊烟是最美的,因为她的温婉,会软化看雨的人的心。这样的温婉会延续到夜里,带来静谧安宁的雨夜。
终
无论是炊烟,还是冬日里生火取暖的烟,都是带着草木香味的。不像别人的煤烟,也不像他们的尾气。故里的烟,生于土壤,止于绿叶,从灶台升起,慢慢消失,进入山林的枝叶里,与世无争。
除了田野里升起篝火,不是红薯窑就是竹筒饭弥漫的烟,还有农夫让草木灰回田,烧掉干草与稻秆时蔓延的烟,以及木屑做成的香燃烧时拉开的袅娜的烟小姐,都是那么美丽动人。
可惜故里已失却木屋,瓦片碎裂成泥,灶台一年四季冷冷清清,村巷里杂草丛生。
没有欢声笑语,没有迷人的烟火气,每一场雨,都寂寞地来去。流浪的人,也渐渐失去故里。
我在车水马龙间行走,身上附满尘埃,身边也早已失去了鸟语花香,走在城市里,走在明晃晃的街道上,规矩的建筑没有一点村巷的炊烟意。
如果可以,我宁愿回到过去,回到故里,放牛,挎着竹篮子下地,做个趴在栏杆上看雨中炊烟的孩子,四季也从此停止更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