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2年的秋天,我从东南沿海的福建,一路向北,走进了北京科技大学的大门。一个南方少年,带着满身的湿润与青翠,扑进了北方这片厚重而辽阔的土地。
初到北京,一切都是陌生的。气候的干燥让嘴唇开裂,食堂的馒头替代了米饭,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庞。记得第一次看见银杏叶黄了又落,我站在图书馆前发呆,原来北方的秋天这样分明,这样决绝,不像家乡,四季都是温柔的绿。说实话,最初的日子,我确实很不适应。但年轻人总是善于生长的。慢慢地,我学会了在暖气片旁烘烤潮湿的心情,学会了欣赏北方秋天的分明与决绝,更学会了在这片土地上,汲取一种叫做“钢铁精神”的力量。
四年的大学时光,如今想来,依然历历在目。
我记得我们一起军训,在烈日下站军姿,晒成同一个颜色;我记得我们一起占座上课,为了高数题争得面红耳赤;我记得图书馆闭馆时,踏着月色回宿舍的脚步声;我记得食堂里,我们把各自的菜夹到对方碗里的温暖……我尤其记得,我们一起参加北京市优秀班集体答辩时的紧张,手心冒汗,却彼此鼓劲;我记得班级篮球赛上的呐喊,嗓子喊哑了,也要为每一个进球欢呼雀跃;我记得外出实习时跋山涉水的艰辛,背着沉重的设备,翻山越岭,却在到达目的地时相视而笑。
那些日子,简单、纯粹,却无比珍贵。
1996年,我们毕业了。作为北京市优秀班集体,地92班的同学们从海淀出发,走向全国各地的不同岗位。而我,选择回到了生我养我的八闽大地。
此后的30年,我的人生轨迹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。
从乡镇起步,我下过矿洞,那里昏暗潮湿,却让我懂得了什么是深处的坚守;搞过拆迁,面对千家万户,我学会了倾听与沟通;做过文字综合工作,在无数个深夜的灯光下,我明白了字斟句酌的分量;干过共青团,与年轻人在一起,我感受到了青春的活力与希望。如今,我来到了省教育厅,从事教育行政工作。
从基层到省直,从工矿到教育,从乡镇到机关,层级在变,行业在换,频道在转。每一次转身都是一次归零,每一次起步都像当年初到北京那样,需要重新适应。但我不再害怕“不适应”了,因为母校教会我的,不是永远待在舒适区,而是无论身处何地,都能像钢铁一样立得住。无论身在何处,有一件事从未改变:我始终记得母校“求实鼎新”的校训,始终记得“学风严谨,崇尚实践”的优良传统,这是母校给我的精神烙印,也是我30年来做人做事的立世根本。
在县地矿局工作时,那时的我深入地下几百米矿洞,眼前只有矿灯照出的方寸之地,但心里装着整个矿床。
在乡镇工作时,哪怕只是一条路、一座桥、一户人家的生计,做好了,就是为国家这座大厦添砖加瓦。
搞拆迁时,我学会了倾听与沟通。就像当年来自天南海北的我们,饮食习惯各不相同,但围坐在一张饭桌前,总能找到共同的话题。只要将心比心,再难的事也有解。
做共青团工作时,我常常想起大学时代的团日活动。那些现在看来有些稚嫩的策划,却锻炼了我们组织协调的能力。青春是用来尝试的,即使试错了,也是成长的一部分。
如今在教育岗位,我每天面对的是更年轻的面孔。看着他们,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,满怀憧憬,也可能有些迷茫。我想对他们说:不要怕“不适应”,不要怕“从头再来”。你从北方来,会爱上南方的绿与湿润;你从书本走向实践,会发现知识的真正重量;你从校园走向社会,会明白什么是责任与担当。
如今回头看,我越发感激母校。她给我的,不只是知识,更是一种精神,一种在任何环境下都能立得住、站得稳的精神。这种精神,让我从南方到北方时不畏难,让我从基层到机关时不浮躁,让我在不同行业间转换时不慌乱。
前几天,春天开学季走访高校时有一个学生问我:“老师,您觉得什么是教育?”
我想了想,回答他:“教育就是,当年在大学学到的那些看似无用的东西,比如在寒风中坚持跑步的毅力,比如同学有难时毫不犹豫的援手,比如对一个观点反复辩论的执着,后来都成了你人生中最有用的东西。”在我看来,教育的真谛,不在于灌输多少知识,而在于点燃一盏心灯。母校点燃了我的心灯,这盏灯照亮了我30年的路。
这大概就是母校给予我最宝贵的礼物:不是具体的知识,而是一种北科大独有的校训以及特有的钢铁精神——打铁需要自身硬的自立自强和实践无止境的求实创新。无论我身在何处,从事什么工作,这种精神始终是我砥砺前行的底气。
2026年,是我们毕业30周年的日子。当年的两个北京市优秀班集体,如今已经在各行各业书写着各自的精彩。有人成了技术专家,有人做了企业高管,有人像我一样在公共服务领域默默耕耘……
但无论我们在哪里,做着什么,只要想起北科大,想起那4年朝夕相处的时光,我们依然是当年那个少年,青涩、热烈、满怀理想。
30年,足够一个婴儿长成青年,足够一个国家旧貌换新颜,也足够我们把青春酿成醇酒。2026年再相聚,我们一起回到了魂牵梦萦的北科大校园,站在图书馆前的银杏树下,看落叶金黄,忆青春年少。让我们举杯共饮,敬那段永不褪色的岁月,敬母校永不熄灭的精神,敬我们——1996届的每一个人——依然在路上,依然如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