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是伴随着新年来的礼物,被浓得化不开的年味所浸润。去年暑假我选择了留校备考,在这次回家之前我已经几乎是一整年没有回家了。
记忆里的年,总是与乡下的老屋、田野的气息紧紧相连。那时,父母经营着小店,岁末正是最忙的时节,总会在腊月二十几就将我提前送到爷爷奶奶身边。在乡下,我拥有整个童年的“特权”——攥着不多的零钱,和小伙伴们在杂货铺前精心挑选花样各异的炮仗,然后在收割后的空旷田埂上,让清脆的炸响惊起飞鸟,让欢笑声毫无拘束地洒进带着枯草清香的微风里。那些冬日,被爷爷奶奶的疼宠、被无边的野趣烘得暖洋洋的,构成了我对“过年”最初、也最斑斓的想象。
而今年,当我在城里的厨房里,第一次不是等待而是参与一桌年夜饭的诞生时,忽然明白,那份年味从未消逝,它只是换了一副更沉静的面容,从儿时的田野,定居到了温暖的灯光下。我系上围裙,接过父亲递来的蒜。他自然地吩咐:“把蒜剁成碎块。”我从田野里那个点炮仗的野孩子,变成了这方寸灶台间的学徒。手上的触感代替了往日的视觉与听觉,成为感知“年”的新方式——冰凉的自来水冲洗着蔬菜的生机勃勃,刀刃与砧板接触时沉稳的节奏,热油遇湿时那一声激昂的“滋啦”。这不再是旁观一场仪式,而是用全部的感官,在创造仪式本身。
父亲教我调那碗粉丝虾的蒜蓉酱。他强调,蒜一定要碎,盐一定要多,再切一点姜末和少一些蚝油,粉丝虾中所有的味道都靠这个酱。”我依言照做,在蒜末与小米辣的辛香被热油炒熟的瞬间,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桥梁,透过缭绕的蒸汽,将此刻与记忆里乡下老灶台前的时光悄然接通。
当那盘铺着金银蒜、缀以葱花的蒜蓉粉丝虾最终热气腾腾地端上桌时,它在这桌传统年菜中显得格外新颖。父亲笑着说:“这是你妈去年在饭店吃了说好,今年非要添的新菜。老规矩要守,新花样也得有,这年才有生气。”我参与创造的,不仅是味道,更是这个家关于“年”的、正在生长的记忆。
虾的鲜红、蒜蓉的金黄、粉丝的晶莹,在灯光下交相辉映。围坐桌边,当父亲尝了第一口,点头说出“嗯,酱调得对了,是那个意思”时,当母亲笑着补充“火候掌握得不错”时,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,混合着食物的暖意,从胃里缓缓升腾至心间。我不再只是年夜饭的享用者,更是它的创造者之一,这让“回家过年”从一个被动的、接受爱与照顾的动作,变成了一个主动并参与定义“家味”的双向奔赴。年味,从一种环绕着我的氛围,凝练成了我亲手参与创造、并能被家人真切品尝到的实在滋味。
窗外的城市夜空宁静,没有记忆里田埂上炸响的鞭炮。屋里,是碗筷的轻响,是氤氲的热气,是“尝尝这个”“火候刚好”的简短交谈。童年故乡的年,是旷野上尽情燃放的烟火,璀璨、喧腾,将所有欢乐毫无保留地绽放给天空看;而此刻城里的年,更像灶上小火慢炖着的一锅汤,咕嘟咕嘟,将所有牵挂、传承与笨拙的爱意,耐心地煨进每一丝纹理。热闹从窗外收进了屋里,这份安静,不是冷清,而是年味沉淀后的温厚与踏实。
其实,最深刻的成长,就藏在这烟火气的接续里。我不再只是那个在田野上捂着耳朵、等着被年夜饭呼唤的孩子。我系上了围裙,站在了曾经属于他们的位置上。成长,或许就是在某个平凡的黄昏,你接过了那把锅铲,然后发现,自己挥动的,不再只是童年好奇的模仿,而是一份能让所爱之人感到暖意的、沉甸甸的责任。守护一份温情,有时并不需要多么恢弘的誓言,它可能就是家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