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一天前,你来小王家村问,马小二是谁?他们会告诉你,就是村西头刘寡妇的独子。而如果是一天后的现在,他们一定会一边叹气一边摇头,嘴里发出啧啧的惋惜声,说:“哎,那个偷鸡贼。”
现在我赤着脚走在小王家村唯一的一条柏油马路上,下午三四点的太阳又毒又大,我的脚大概烤熟了,我好像已经闻到了烤肉的香味。刚才我路过了一只狗,它正趴在小王家村唯一的一棵大柳树下吐舌头,其实我想像他一样,但狗吐舌头是为了散热,而人吐舌头,只是为了好玩,毕竟,人不是狗。
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,你一定想问我,为什么连隔壁上小学的小冬都背着她的小红书包一蹦一跳的去学校,而我这个十六岁的初中生还在这里无所事事的逛荡。说真的,我他妈真不想想起来。我被学校开除了,就在今天上午。至于原因,你别问,你千万别问,一提起来我是要伤心的。但是没办法,我必须得给你说。
其实事情的起因很简单,就是因为村东头宋大腚养在我们学校的六只鸡在一夜之间没了。宋大腚是我们校长赵秃头的姘头,也是我老娘的死对头。只不过我老娘是卖豆腐的,宋大腚是养鸡的。我不是想和你说宋大腚和我老娘的关系,我是想告诉你为什么我会被开除。
宋大腚的六只鸡凭空消失,赵秃头的内心十分惶恐,宋大腚检查过鸡舍后一口咬定鸡是被人偷走的,而偷鸡的人,就是我——刘寡妇的独子马小二。他们认为我作为我老爹死后小王家村唯一一个回民,当我想吃肉的时候,必定会选择鸡肉。而我老娘绝对没有钱给我买鸡肉,所以一定是我偷了宋大腚的鸡。其实他们真的冤枉我了,虽然我确实动过偷鸡的念头,但我其实十分热爱猪肉的,尤其热爱猪大肠。这一点,我以为会有人为我作证,因为他们几乎都吃过我的猪大肠,但他们全都缄默不言。于是,你看到了,我被开除了,而且被冠上了令人不齿的“偷鸡贼”的恶名。
至于我为什么赤着脚嘛,是因为我的塑料凉鞋在我老娘追赶我的过程中跑丢了,一会我要把他们找回来,一双凉鞋真他妈的贵。
“嘿!小子,躲开!”我还在路上走,突然听见身后有“突突”的拖拉机声,我急忙向旁边一跃,但是我的左脚勾住了我的右脚,我摔进了路边的沟里。我躺在沟里,也许我的腿摔断了,但我没有感到疼痛。我看着天空,天空上飘着几朵孤独的浮云,一会变成小马,一会又变成呆鹅。它们慢慢的飘,慢慢的飘,就这样飘出了我的视线,但接着又有新的云彩飘了进来。突然,我的眼前一黑,接着又恢复了光亮,一头牛从我身上跃了过去。
我扭过头,看着它狂奔的背影,不知道为什么,我突然很想流泪。其实在我老爹还没死之前,我家也养过一头牛,是一头黄牛,我叫它富贵。那时候我最爱和我的富贵在一起,我们去山坡,去河边,去柳树下,去古井旁。因此我得了一个外号叫“放牛的孩子马小二”。
我想起了富贵,我就想给你说说我老爹。我一直觉得我老爹是个不一般的人,她总是顶着一顶小白帽,他很少说话,但一开口就说一下我听不懂的话。当然不只是我听不懂,全村的人除了我老爹以外都听不懂。我老爹告诉我地球是个球,而且不是个标准的球,但是我老师告诉我地球不是个球,地球就是小王家村。我老爹冲到学校去和我的老师理论,他讲世界上有一种拉屎很方便的容器叫马桶,他讲世界上有一种叫咖啡的豆子能让人持续兴奋,他讲的唾沫星子漫天飞,在他将那个马桶是如何抽水的时候,他咳嗽了一声,他被他的口水呛死了。而为了给我老爹出殡,我老娘叫我卖掉了富贵。
我老爹的故事我讲完了,我的泪也流下来了。我觉得刚才那头牛就是富贵,它回来了,我就知道它会回来的,我想爬起来去找它,我知道它一定忘记了回家的路,从前它就记不住路,我得带它回家。但是我的腿好像摔断了,我动弹不得,我只能在沟里躺着。我看见那辆拖拉机“突突”地从我面前开过,上面坐着三四个精瘦黝黑的汉子,其中一个我认识,是我同桌李大头的老爹。我把手搭成一个小喇叭,大喊:“嘿!老乡!搭我一程吧!”拖拉机上的人都扭头看向我,他们狠狠地啐了我一口,骂道:“你个小偷鸡贼!”说完,拖拉机就又“突突”地开走了,留给我滚滚黑烟。
我试着动了动,发现还是动不了,好在我这个人就有这样一个优点,动不了就躺着。我又开始看天空,我觉得天空真好看,总是有云朵不停地飘来飘去,他一定不孤单,不像我,我总在不停地走,可还是没人和我讲话。以前我老爹刚去了的那会,我问我老娘,我问她:“我老爹去哪了?”每当这时候,我老娘就告诉我,说:“他去天上了。”于是我就不停地看天空,一直看一直看,看到我脖子酸疼难忍,还是没有我老爹的踪影。那时候我就明白了,人死了就是没了,没了就是没了,什么都没了,一团灰,风一吹不就散了。什么天空,什么地狱,全他妈的瞎说。
我一想起我老爹,我就又流泪了,我的心抽动起来,一下一下,抽的我的鼻涕也流了出来。“年轻人。”我的头顶又是一片阴影,我抹了抹鼻涕和泪,是富贵。它缓慢地蠕动着嘴,说:“年轻人,你摔伤了。”说完,他走到我腿边坐了下来用他的尾巴扫了扫我的伤腿,我动了动,我站了起来。
我扑到富贵的背上,大喊:“富贵!”我想把头往他黄色的皮毛上蹭,但富贵不安地扭动起来,它说:“年轻人,别这样,真的别这样。我不是什么富贵。”我从他身上下来,盯着他看了一会,说:“不,你就是富贵。”他笑了起来,我从没见过牛笑,但我就知道他在笑。他说:“好吧,年轻人,我是富贵。你能告诉我,谁是富贵吗?”我没回答他,我翻上牛背,说:“富贵,回家!”于是富贵驼起我,但他没带我回家,我猜他大概真的忘记了回家的路。他把我驮到河边,把我放下来,自己到一旁趴下来,睡着了。
我觉得在往后的几十年乃至一辈子的光阴中,我都没再这么开心过,我的富贵回来了,尽管他忘记了一切,但只要他回来就好了。现在我们在静静地河边,他在睡觉,我在打水漂,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。我有很多话想同富贵说,我有很多事情想告诉他。我想给他讲讲我老爹死后我们的生活,我还像给他讲讲我在学校里的故事,我想给他讲很多事情,我就这么想着,太阳就下山了,天开始暗起来,天边有晚霞,很红,很红,我没法跟你形容,但真他妈的好看。
我拍拍富贵,他醒了过来。我冲他咧嘴一笑,说:“天快黑了,我们该回家了。”富贵看了看夕阳,没有说话。“啊!”这时我听见河堤上有叫声,那是小冬,我听得出来。小冬是我的隔壁的小女孩,我想我告诉过你了,她正在上小学。她有一条很长的鞭子,总是甩在她的脑袋后面。我觉得很好看,在这夕阳下更好看。
小冬从河堤上冲下来,一直冲到我面前,说:“小二哥,哪里的兔子?”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,发现她指的是富贵,我笑了起来,说:“那是富贵,我家养的牛。”小冬摇了摇头,她的长辫子也跟着晃来晃去,她说:“不,这就是兔子。”我有些火了,转身走到富贵身边,我说:“富贵,咱走吧。”富贵还是没回答我,但她转过身摇着尾巴走了。
我和富贵一边走一边聊天,他真的把一切都忘了。但没关系,以后的日子长着呢,忘掉一点点过去太微不足道了。小冬还在我身后跟着,她还是坚持富贵是只兔子。我没有办法,只能让她跟着,因为她就住在我隔壁。
“马小二!”我一扭头就看见提着菜刀杀气腾腾的我老娘,我掉头就想跑,但我老娘突然吧手中的菜刀王沟里一扔,向我冲过来,一把抓住我的手,把我就到一旁,小声问我:“你旁边那个汉子是谁?”我回头看了看,我身边只有富贵和小冬,我知道我老娘说的是富贵,我说:“那是富贵,咱家以前养的牛。”我老娘狠狠踹了我一脚,说:“你犯什么晕,带人家回咱家啊。”我连忙应和。
没到我家门口,我就看见了赵秃头。赵秃头噙歏我老娘很久了,但他一直没得手,他只搞上了宋大腚。但现在他站在我家门口。我看着我老娘,说:“老娘,你别去,我把他打发走。”说完我就想走过去,我老娘一把拉住我,说:“熊孩子,你说什么呢,人家好歹是你校长。”说完,我老娘整理整理发型就走了过去,对赵秃头说:“赵校长,好久不见,好久不见。”我很纳闷,因为我老娘以前从不搭理赵秃头。
我老娘把赵秃头带进了东屋,我躲在柴禾垛上,富贵趴在我旁边,我看着漫天星星,一闪一闪的,我问富贵:“你知道星星是哪来的吗?”富贵说:“不知道。”“我也不知道,要是我老爹还在,他一定知道。”我咕哝着。富贵说:“我饿了。”我抓起一把柴草扔给他,他说:“我不吃草。”我乐了,说:“那你吃什么?”他说:“我想吃鸡。”我现在最不想听到鸡这个字,但是既然说的是富贵,我想我可以无所谓。我说:“我们家没有鸡。”富贵说:“你们学校有,宋大腚新买了几只。”我说:“你想让我去偷?”他说:“不是你,是我们。”
我想我不能答应,但是是富贵想吃,我想我可以答应。反正我已近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偷鸡贼,我必须得做点对得起这个称呼的事情。我还没有回答,富贵就站了起来,他走到东屋的墙根上,我跟了过去,透过那扇窄小的窗,我看到了赤身裸体的我老娘和赵秃头,他们正纠缠在一起。我的心在那一刹那被掏空了,我转过身,对富贵说:“走吧。”
其实我们学校是有人看管的,但现在实在太晚了,看门的也早早就钻进了被窝。我发现我也有些饿了,我想,一会我要偷三只鸡,两只半给富贵,半只留给我自己。我靠近鸡舍,里面也熄了灯,但接着皎洁的明月光,我还是看见了里面的鸡,依旧有六只。我猜他们都睡觉了,因为他们没有动静。我吞了吞口水,问富贵:“你想吃哪一只?”富贵眯着眼,说:“无所谓。”我猫进鸡舍,走到那只芦花老母鸡前,我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了。富贵跟了进来,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,那门实在太小了。富贵没有说话,我把鸡往怀里一揣,就想跑出去,这时鸡舍的灯突然亮了,我听见外面有人大喊:“快抓偷鸡贼!”我瘫坐在地上,鸡从我的怀里蹦出来,一跳一跳,嘴里还发出“咕咕”的叫声。我抬头看了富贵一眼,说:“这次我真的是偷鸡贼了。”富贵又把眼眯了起来,说:“不,你不会是的。”
外面的人很快从那个又窄又小的门涌进鸡舍,鸡的骚味,人的汗味、脚臭味混合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为首的就是宋大腚,她很快发现了我和富贵,她说:“我就说是你这个死崽子,把你老娘找来!”我没说话,也没站起来,因为我已经说不出话,我的腿在发软发抖,我更站不起来。宋大腚大步上前,把我从地上拽起来,她又扭头对富贵说:“谢谢了,小兄弟,帮我抓住这个偷鸡贼,得空去我家,我请你喝茶。”富贵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弹。
就这这样一个瞬间,四周的灯突然全部亮了起来,亮如白昼,让我晕头转向,不知道这是白天还是晚上。我的那些同学们从校舍中涌出,争先恐后的钻进鸡舍,“马小二,偷鸡贼!马小二,偷鸡贼!”他们围成一圈,指着我怪叫,他们像疯子大声吆喝,歇斯底里。他们手舞足蹈,面目可憎可恨。他们指着我大笑,他们不住的笑,简直要笑弯了腰,他们的尖锐的笑声吵醒了鸡,那些“咕咕”叫的生物即刻四处逃窜,慌不择路。
“放了他。”这时,赵秃头拨开人群走了进来,宋大腚一脸不解的看向他,但还是放开了我。我一屁股重新蹲在了地上。赵秃头没再看宋大腚,说:“马小二不是偷鸡贼,他是我们学校的学生。”宋大腚狠狠一跺脚,说:“他早就被开除了。”赵秃头朝我会意一笑,说:“不,那是个误会。”我别过脸去,没搭理他。突然我看见赵秃头的脸一下子变白了,他看见了我身旁的富贵,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他指着富贵,和我一样一屁股蹲坐在地上。富贵依然眯着眼,依然没有说话。我的脑子闪过一道白光,一切我都明白了。从来就没有什么富贵,只不过是我的黄粱一梦,所有人见到的都是他们最想得到的。那么赵秃头一定见过富贵,他看到的是一个女人,一个爱吃鸡的女人。偷鸡贼就是赵秃头!
我回过头,问富贵:“你是谁?”富贵笑了笑,说:“年轻人,我是富贵。”“不,你不是。”我摇头。富贵还是笑,没有说话。“你在耍我?”我又问,富贵踱了几步,回过头说:“不,年轻人,我在帮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