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到了一年寒风来临时,走在街上看到超市门口橱窗里的糖葫芦,在这偌大的城市里,第一次,毫无预兆的,想念了。
那是好多年前,冬天在生着火炉的低矮小屋子里,倒放几个大水缸的大铝盖,奶奶坐在炕头的灶火旁熬着糖,是白砂糖和红色素以及糖精熬成的鲜艳的红色,锅里插一只温度计,以便查看锅里糖的温度,等温度到了之后就把早就串好的山楂串儿蘸到糖里,等到拿出来就放到大铝盖上晾干。爷爷给奶奶递山楂串儿,而我就乖乖坐在一旁看着这一串串的鲜红诞生,然后绕着大铝盖垂涎欲滴地转圈,希望糖快点干,爷爷奶奶笑说我就是个小馋猫。
等所有的糖葫芦都晾好,就要装起来带着去小学门口去卖,而还没开始上学的我就负责和奶奶去卖给那些小哥哥小姐姐们,每到下课就有一大波孩子蜂拥似的赶到奶奶的小车旁,记忆里那些红扑扑的脸蛋儿和闪着光芒的眼睛总是那么好看。那时候的糖葫芦三毛钱五毛钱,是小孩子寒冬里最温暖的回忆。
卖完糖葫芦后,奶奶就骑着小三轮载着我回家,迎着冬日下午的暖阳。我坐在她身后顺着风唱着儿歌,我知道奶奶是笑着的。
回到家,爷爷早就洗好了要串的山楂,放在簸箕里,等我们回家。我们又开始为明天的“生意”而战斗。
串好山楂后,还没到晚饭时间,我们就一起围坐在火炉旁说说笑笑。或者把那些个不太好的山楂蘸着白砂糖吃掉:先把山楂掰成两半,把核剔掉,蘸上白糖,再合在一起,一起填在嘴巴里。霎时酸得闭上眼睛,而转瞬又被融化的甜哄得弯起嘴角。
日复一日,直到冬天过去,枯草冒出绿意。
现在想起来,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,昏黄的白炽灯,暖暖闪闪的炉火,粗糙的手,还有依然硬朗的他们的身体。那时多美好。而现在,离不开的拐杖,慢慢的脚步,以及比从前更多的皱纹,那辆儿时载我的三轮车早已不见了踪影。
回忆是个美容师,总喜欢把我们珍爱的记忆调成暖色调,就如那时冬天下午的阳光,让我们麻醉似地忘记了连阳光也不再是从前。
每次回家给他们测血压时,一遍又一遍的不敢确定自己量的是不是准的,总是要等他们开口问“怎么样”,而那时鼻子早就不知道酸了几遍了,不敢看他们的眼睛,只得吞吐说,“有点高,你们还吃着降血压的药吗?少吃点肉多吃点菜什么的”。明知道这样的劝说有多无力,可是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些什么来缓解心中的难过。
有些时候也会觉得时间没走。在奶奶家院子里晃枣树捡枣的时候,看着院子里的石榴花花开花谢、青色的石榴变成红色咧了嘴的时候,奶奶爱吃的苦瓜一个个变大的时候,他们喊我们去吃自家种的葡萄的时候,还有和爷爷奶奶在院子里晒太阳聊天的时候。
我也觉得幸运,我能在他们眼下长大,他们也在我身后慢慢变老而不是永远的离开我;尽管现在在外地上学,回家时他们也还是像以前一样坐在门外笑着迎我,还能看到他们的笑脸,还能感受到他们的温暖和关爱,还能在他们面前做肆无忌惮的孩子,还来得及拥抱。这样就已经足够了。
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再做我爱吃的糖葫芦。可是我还是像从前一样爱他们,他们也是。
此时此刻吃着化了的糖葫芦,又酸又黏牙。我知道我已经永远都吃不出记忆里的味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