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在这个堆满了各种会、需要跑步赶场的下午,当我揣着一堆会议资料匆忙地冲出档案馆、准备奔向办公楼时,目光和脚步都被档案馆门前的一幕留了下来。我看到一位头发斑白的老人安静地坐在轮椅上,他看起来不像寻常地路过,却也没有走进档案馆,只是停在路边、默默地望向档案馆的方向。虽然一边是“迫在眉睫”的会,但一半出于职业习惯,一半出于好奇,我还是停了下来、掉转方向,走上前准备询问老先生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。而当我走近才发现,原来,这是一位我的“老”朋友——91岁的倪老师。
说是“老”朋友,其实这只是我们见的第三面。可虽然只见过三面,但因为我们有一位特殊的“介绍人”——这个我们共同学习生活的学院路30号院,所以我们已然像一对彼此熟悉的忘年之交了。
与倪老师的第一面,是在去年的校庆,那是我来馆后的第一个校庆。经过与馆里同事们讨论,我们决定尝试在校友返校现场“摆摊儿”征收档案。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准备,带着一丝忐忑、一丝期待,我们第一次出现在了五环广场。而倪老师正是那天走向我们的诸多校友之一。印象中那天的倪老师精神矍铄、温和儒雅、侃侃而谈,那充满活力的精气神儿完全不像是一位九十岁的老人。那天他与我们聊了很多,他说起每年校庆,不管在哪里,他都会想办法回来看看学校,他说一家三口都是北科大人,家里至今还保存着好多与学校有关的资料。
一年后,这个故事有了后续。上个周五,馆里突然接到一通校友打来的捐赠电话,说家里整理了一些材料想要送给我们,于是我们约好时间地点,马不停蹄地出发了。是的,这便是我与倪老师的第二面。倪老师整理了大大小小三包资料,上学时的论文、工作后申报博导的材料、同窗爱人写的诗集、国家科技进步奖的证书奖章……每一件都被整整齐齐地收着,郑重地捐给了档案馆。
今天的第三面,当我走近倪老师、我们认出彼此后,我们再次像一对好久没见的老朋友,热切地聊起来。他关心地问到,我捐的档案怎么样?你们以后做展览用得到吗?我说当然,给我们一些时间,我们慢慢梳理下来,这又是学校一份珍贵的记忆。我们互相表达着感谢,相约着下一次见面,我邀请倪老师有时间一定来馆里做客。这时身边照顾倪老师的阿姨告诉我,其实他几乎每天都会请阿姨推着他来馆前看一看。
那一刻,该怎样描述呢,我感到了一种炙热又柔软、厚重而深沉的情感,绵长如潮水、安静又汹涌。我想,我会永远记得那个下午,他凝望档案馆的眼神。
而那种眼神,我不是第一次看到,在我很多“老”朋友的眼睛里,都曾多次闪着同样温热绵延的光,让我一次次被击中、被感染。我想起与老支书一起搀扶着走进档案馆的李世伟学长,一边颤抖着双手翻出一件件收藏了多年的旧物,一边温柔地讲述着仿佛就在昨天的故事;我想起骑一辆自行车载着“一米七”工程项目的科研档案来捐赠的刘文仲老师,虽然头发已花白,但讲起往事依然中气十足、抑扬顿挫,我们仿佛看得到他年轻时站在答辩席上神采飞扬地作报告的样子;我想起优雅美丽的刘静学姐,放下自己的工作主动带我们去探访李长江、王镇武学长,一起追溯六十年前主席像的建造过程;我想起永远十八岁的陈小玲老师,把搬来搬去、一直随身带了近五十年的两大箱职工卡片送来,说它们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家;我想起与学校同龄的孙铁老师,时不时就会给我发来短信,说佳佳我又找到一件宝贝;我想起张美娜老师,精心翻出一本本附小的相册,对孩子们的一步步成长如数家珍;我想起“书法名人”张志宏老师,至今仍清晰地记着二十多年前钢72班同学会上大家创作的诗歌《钢之情缘》;我想起温和浪漫的曲开宏老师,在一个绿树成荫的周末,为我们画出一幅绝美的夏日档案馆……
这么多的故事,发生在这里,这么多的朋友,都曾与我们一同回望一段时光。小小的档案馆承载了多少人的青春与回忆啊!档案馆确实很小,小到每位老师的办公空间甚至有些局促,这里又很大,大到装得下30多万北科大人共同的记忆,装得下学校74年与新中国一同走向复兴的艰苦历程。这里大部分时候很安静,静得仿佛闻得到悠悠的墨香,这里又时刻都热烈昂扬,学校每一声激昂嘹亮的号角、每一个铿锵前行的步伐,都被清晰地铭刻,静待历史的回响。
而我,永远都会记得那些瞬间,他们凝望档案馆的眼神。
